第一章 只有蝉鸣的废墟
一九九八年,八月。 空气稠密得像是一锅煮坏了的胶水。 平成十年的夏天似乎致力于把地面上的一切水分都蒸发殆尽。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太阳不再是光源,而是一个巨大的、恶意的热辐射核心。在这个连长银都宣告破产、自杀率直线上升的年份里,连蝉的鸣叫声听起来都像是某种绝望的惨叫。 井上神社就坐落在这片惨叫声的中心。 说是神社,其实更像是一个被时代咀嚼后吐出来的残渣。鸟居上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发灰的木质纹理,像是某种皮肤病;手水舍的水槽里干涸已久,青苔死成了黑色的痂,只有几只不知疲倦的蚊子在腐朽的木柱间盘旋。 参道上堆满了无人清扫的落叶和枯枝。拜殿的木板有几处已经腐朽塌陷,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整座神社像是一具被抽干了血液的干尸,在烈日下无声地腐烂。 偶尔有路人经过,也只是匆匆瞥一眼,然后加快脚步离开——没有人愿意在一座似乎有什么东西的废墟前停留太久。 事实上,井上神社确实有什么东西。 只不过,那个东西此刻正被困在更深层的腐烂里。 在这片废墟深处的社务所里,一台老旧的三洋电风扇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嘎吱”声。 “啊——————” 井上美夜子正对着风扇旋转的叶片,张大嘴巴发出毫无意义的长音。声波被扇叶切碎,变成了一种颤抖的电子音,在这个充满了霉味和陈旧榻榻米味道的房间里回荡。 她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身上穿着一套起球严重的芋色运动服,那是她高中时代的遗物,领口松垮得可以直接看到锁骨。一条灰色运动裤随随便便地卷到膝盖以上,露出苍白得有些不健康的小腿。脚边散落着半个被挖得坑坑洼洼的西瓜皮,几本过期的《周刊少年Jump》,以及无数团擦过鼻涕或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纸巾。 虽然是正午,但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透进几缕昏黄的光线,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尘埃。 对于二十六岁的美夜子来说,这就是她的全世界。 没有因为还没有回泡沫而被取消的内定,没有那个指着她的鼻子说“你只是个空壳”的面接官,也没有那个必须要在早高峰挤上电车去扮演白领的东京。 这里只有这台连着显像管电视的世嘉土星。 美夜子翻了个身,厚如瓶底的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她抓起手柄,熟练地输入指令,八神庵紫色的火焰映在她呆滞的瞳孔里。 屏幕上显示着“ROUND 3”,她的角色只剩下最后一丝血皮,对手是大BOSS。 “干死你……干死你……”她嘟囔着,手指疯狂地敲击着按键,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那种在现实世界中早已磨灭的求生欲,此刻全部倾注在了这几个塑料按钮上。 必杀技的蓄力条正在缓慢上涨。 她屏住呼吸,瞳孔放大。 快了……快了—— “啪、啪。” 两声清脆的拍手声,突兀地穿透了蝉鸣和游戏音效,从外面的拜殿方向传来。 美夜子的手指瞬间僵在手柄上。 那是参拜礼仪中的二拍手。有人来了。 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心悸感瞬间攫取了全身。 是讨债的人吗?还是那个总是想把这块地皮骗走的远房亲戚?或者是那个多管闲事的邻居大婶? 美夜子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像只受惊的蟑螂一样缩在阴影里。她死死盯着那个关得并不严实的门缝,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双皮鞋踢开这扇脆弱的门,把她从这个名为家里蹲的安全壳里拖出去暴晒。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然后逐渐远去。大概只是个路过的迷路者,或者只是随便拜拜就要去别处讨生活的闲人。 美夜子长出了一口气,背后的冷汗瞬间被风扇吹得凉飕飕的。 “吓死我了……” 她嘟囔着,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因为刚才的走神,她的角色已经被打得只剩下一丝血皮——不,是已经被打倒在地,屏幕上出现了“GAME OVER”的字样。 “可恶,这可是我打了三个小时才到的隐藏关卡……” 美夜子咬着牙,手指疯狂地敲击着“继续”按钮。 就在她即将按下“CONTINUE”的瞬间 滋——! 显像管电视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电流音。原本绚丽的格斗画面瞬间崩解,变成了一片令人眼晕的黑白雪花点。紧接着,那个连接着世嘉土星的变压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爆响,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诶?” 美夜子愣住了。 几秒钟后,一声凄厉的惨叫穿透了社务所的屋顶。 “我的存档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抓着头发,整个人跪在地上,对着漆黑一片的电视屏幕发出了灵魂的哀嚎。那是比失业还要痛苦,比被抛弃还要绝望的叫声。那是她这几个月来唯一的成就,唯一的慰藉,就这样化为了乌有。 “完了……全完了……” 美夜子把头埋在膝盖里,眼泪真切地涌了出来。 “吵死了。” 一个稚嫩却带着某种奇怪威严的声音,突然在房间里响起。 美夜子抽泣着抬起头。 她以为是幻听,或者是电视机里的残留音效。但当她透过满是雾气的眼镜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她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发出了“咯咯”的声音。 在那台刚刚报废、还散发着余热的显像管电视机顶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看起来大约只有七八岁,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发着一种微弱的幽光。她身上穿着一件极其华丽却破旧不堪的织锦神官服,宽大的袖子像垂死的蝴蝶翅膀一样拖在地上,上面绣着的金线已经氧化发黑。下摆因为太长而胡乱地堆叠着,露出了一双悬在半空中的、赤裸的小脚。 最诡异的是,美夜子能透过小女孩的身体,隐约看到后面墙上那张发黄的日历。 她是半透明的。 那个东西正居高临下地看着美夜子。 那种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坨粘在鞋底甩不掉的口香糖,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和轻蔑。 小女孩皱起眉头,用那双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深邃眼睛环视了一圈满地狼藉的房间——西瓜皮、纸团、旧漫画、还有那个穿着芋色运动服的颓废女人。 她伸出一只半透明的小手,掩住鼻子,用清脆却冰冷的童音说道: “余的结界里,为何住着一只猪?” 美夜子张大了嘴巴,眼镜滑落了一半,挂在鼻梁上。 在那一刻,比起恐惧,她脑子里首先蹦出来的念头是: 啊,太好了。 在这该死的一九九八年夏天,在失业和逃避了六个月之后,我终于彻底疯了。 她抬起手,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疼。 很疼。 不是梦。 “你……你是什么东西?”美夜子的声音在发抖,但并不是那种要被鬼怪吃掉时的恐惧——而是一种更荒诞的、世界观被砸碎之后的茫然。 “东西?”小女孩的眉毛挑了起来,那张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受到冒犯的神情,“余乃建御名方富命杙神,这座井上神社的祭神。汝这无礼之徒,见了神明不行礼也就罢了,竟敢用‘东西’来称呼余?” “神……明?” 美夜子机械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看了看周围。 社务所还是那个社务所。霉味还在,风扇还在嘎吱作响,电视还冒着焦糊味的青烟。一切都很正常,除了那个坐在电视机顶上、半透明、自称神明的小女孩。 “汝聋了吗?”小女孩不耐烦地晃了晃悬空的赤脚,“余问汝,为何住在余的结界里?” “这……这是我家的神社。”美夜子下意识地回答。 “汝家的?” 小女孩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她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啊……是了。那个叫井上的家族,确实好几代都在这里当神职。这么说来,汝是那个家族的末裔?” “末裔”这个词让美夜子心里刺痛了一下,但她没来得及反驳, “也罢。既然汝是巫女的后人,那就勉强算作余的侍从吧。”小女孩从电视机上飘了下来——是的,飘,她的脚完全没有接触地面——然后双手抱胸,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美夜子,“余饿了。去给余准备供品。” “供……供品?” “对。最好是羊羹。如果没有的话,红豆大福也行。余不挑食——虽然汝看起来也不是什么能供奉得起好东西的穷酸货色。” 美夜子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看了看报废的游戏机,看了看满地狼藉,再看了看眼前这个颐指气使的幼女幽灵。 最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又瘫回了地上。 “你要吃就吃吧。”她有气无力地说,“反正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要命的话就拿去好了。这破命也不值钱。” 小女孩眯起了眼睛。 “汝……不怕余?” “怕。”美夜子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但是比起鬼,我更怕电话铃声。你至少不会让我去面试。”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蝉鸣声重新占据了主导。 过了好一会儿,小女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少了几分傲慢,多了几分困惑: “汝……真是个奇怪的人类。” 美夜子没有回答。 她把脸埋进散发着霉味的枕头里,闭上眼睛。 外面的蝉还在叫。 而这个夏天,似乎终于要变得不那么无聊了。
第二章 平成废柴与昭和亡灵
美夜子并没有疯。或者说,即使疯了,这个世界也不会因此对她温柔半分。 十分钟后,她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现实:那个自称“建御名方…什么什么命”(名字太长根本没记住)的幼女幽灵,依然盘踞在那台报废电视的机顶上,像个接触不良的全息投影一样微微闪烁着。 “喂,女人。” 沙罗——她坚持让人这么称呼她——又不耐烦地晃了晃那双悬空的赤脚,“余饿了。” 美夜子盘腿坐在满是灰尘的榻榻米上,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试图拆开冒烟的世嘉土星看还能不能抢救。听到这话,她头都没抬,推了推眼镜:“饿了就自己去找吃的。你是鬼吧?鬼不是应该吃蜡烛或者精气吗?” “放肆!” 沙罗小脸涨得通红,她猛地从电视上跳下来,气势汹汹地冲向墙角的供桌。那里放着几个已经干瘪发霉的橘子。 她伸出那只半透明的小手,想要抓起一个橘子狠狠砸在这个无礼女人的脸上。然而,指尖触碰到橘子表皮的瞬间,就像穿过一层雾气一样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沙罗愣住了。她不信邪地再次尝试,双手去抱,甚至整个人扑上去。 结果只是她的身体像一团烟雾一样穿过了供桌,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当然,屁股也没有真正触地,而是悬浮在离地两厘米的地方。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死寂。 美夜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用那种死鱼眼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噗。” “汝笑什么!汝这只蛆虫竟然敢嘲笑神明!”沙罗气急败坏地飘起来,身体因为情绪激动而闪烁得更厉害了,像是一台信号不好的老式显像管电视。 “我现在没空理你,我要修游戏机美夜子叹了口气,重新把注意力回到电路板上,“既然你拿不到东西,那就别吵我。大家都是由于社会不可抗力而家里蹲的可怜人,互不干涉内政好吧。” “互不干涉?” 沙罗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与那张稚嫩脸庞极不相符的、充满恶意的冷笑。 “好啊。” 三分钟后。 美夜子好不容易找到了电路板上的烧焦处,正屏息凝神准备用电烙铁焊接。 突然,眼前一花。 沙罗那张放大的半透明脸庞直接穿过了她的手腕,挡在了她的视线和电路板之间。 “走开!”美夜子手一抖,电烙铁差点烫到自己的手指。 沙罗没动,只是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 美夜子往左偏头,沙罗就往左飘;美夜子往右,她就往右。无论美夜子怎么调整角度,视野正中央永远是这个身穿破烂神官服的幼女,甚至还能透过她的身体看到后面模糊的芯片。 “你到底想干什么!”美夜子终于崩溃了,把螺丝刀往地上一摔。 “余说了,余饿了。”沙罗双手抱胸,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既然余碰不到实物,那供奉神明自然就是巫女的职责。这是契约。” “我不信神!这都1998年了谁还信神啊!而且我也没钱给你买供品,我现在连下个月的杯面钱都在发愁!” “哦?是吗?” 沙罗飘到了美夜子的耳边。虽然她没有呼吸,但美夜子却感觉到一股凉意顺着耳廓钻进了脑髓。 “如果汝不供奉余,”沙罗幽幽地说道,“余就在汝睡觉的时候,贴在汝的耳边念大祓词。余还会念往生咒、招魂经……对了,等到汝玩那个叫游戏的东西到了关键时刻,余就坐在屏幕正中间抠脚。汝觉得如何?” 美夜子僵住了。 十分钟后。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不祥的暗红色。 美夜子穿着那身难看的运动服,踢着人字拖,一脸不爽地从便利店回来了。 她把一个塑料袋扔在供桌上,从里面拿出一盒格力高的Pucchin布丁。撕开封皮,倒扣在盘子里,按下底部的塑料凸起——“啪”的一声,金黄色的布丁颤巍巍地落了下来,淋着诱人的焦糖浆。 “给。吃了快滚。” 沙罗飘了过来,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便宜货:“没有和果子吗?以前那些人可是给余供奉虎屋的羊羹的。” “有的吃就不错了,这可是我要用来当晚饭的。”美夜子没好气地嘟囔着,自己拆开了一个饭团。 沙罗虽然嘴上抱怨,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凑了过去。她并没有吃,而是像闻花香一样,对着布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布丁虽然外形没变,但色泽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仿佛里面的精气神被瞬间抽干,只剩下一具空壳。 沙罗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原本有些模糊闪烁的身影似乎稍微凝实了一点点。 “味道太甜了,没有余韵的甜。”她舔了舔嘴唇,评头论足道,“不过,勉强能填补一下灵力的空虚。” 美夜子翻了个白眼,拿起那个被“吃”过的布丁尝了一口——果然,一点味道都没有了,像是在嚼一块湿润的海绵。 “既然吃了我的布丁,我们得谈谈条件。”美夜子把无味的布丁咽下去,推了推眼镜,“我不管你是什么神,住在这里可以,但你要付房租。” “哈?让神明付房租?” “我最讨厌有人突然闯进来。”美夜子指了指外面,“那些讨债的、推销的、还有那个烦死人的亲戚。我不出门,所以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既然你不需要睡觉,平时就给我盯着鸟居那边。” “汝是想让余当看门狗?”沙罗挑起眉毛。 “是当神圣的结界守护者。”美夜子面无表情地纠正,“一旦有人跨过鸟居,你就立刻通知我,给我争取藏进壁橱的时间。成交吗?” 沙罗看着盘子里剩下的焦糖酱,又看了看美夜子那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傲慢地哼了一声。 “准了。反正余也无事可做。” 从那天起,井上神社多了一个奇怪的共生关系。 白天漫长而无聊。修好的电视机只能收到几个不清不楚的频道,大部分时间,美夜子都在看漫画。 蝉鸣声在午后达到了高潮,热浪滚滚。社务所里没有空调,只有风扇搅动着热气。 美夜子趴在榻榻米上翻看着《新世纪福音战士》的单行本。沙罗就趴在她旁边,两只小手托着腮,一动不动地盯着书页。 “翻页。”沙罗命令道。 “我还没看完这一格。” “太慢了。这只红色的‘使徒’为何如此丑陋?” “那是二号机,是机器人,不是使徒。”美夜子叹着气翻过一页。 对于沙罗这个旧时代的亡灵来说,现代娱乐充满了难以理解的概念,但她对这种充满了末世氛围的故事却意外地着迷。 “这个世界……”沙罗指着漫画里被摧毁的第三新东京市,声音忽然低了下来,“真的很脆弱呢。” “是啊,大家都说哪怕没有使徒,明年诺查丹玛斯预言应验,大家也都要完蛋。”美夜子漫不经心地说着,手指卷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沙罗沉默了。 她看着漫画里那些支离破碎的建筑,又看了看窗外那座同样支离破碎的鸟居,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夜幕降临。 这天晚上,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为了省电,美夜子没开灯,月光透过纸门的破洞洒在榻榻米上,形成斑驳的光点。 两人并排躺着。一个是穿着芋色运动服的废柴,一个是穿着明治时代神官服的幼女幽灵。 周围安静得可怕,连蝉都累得闭了嘴,只有远处的国道偶尔传来卡车驶过的轰鸣声。 “以前,这里很吵。” 沙罗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半透明的瞳孔里倒映着不存在的过去。 “那个时候——大概就是汝出生的时候吧。每天都有很多人来。开着那个黑色的四轮车,穿着垫肩很夸张的西装。他们把一捆一捆的钞票塞进赛钱箱,塞不进去了就直接扔在拜殿上。” 沙罗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 “每个人都在喊:‘保佑股票涨停’、‘保佑地价翻倍’、‘保佑我不劳而获’。那是充满了欲望的声音,像沸腾的油锅一样吵闹。余那时候每天都吃那些欲望,吃得想吐,身体涨得有这间屋子那么大。”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瘦小的女人。 “现在这么安静。连贪婪的人都没有了。余反而觉得……身体在一点点消失。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灰一样。” 美夜子没有看她,依然盯着昏暗中旋转的吊扇。 “我也一样。” 她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 “在东京的时候,我也觉得很吵。所有人都走得很快,我不跑起来就会被撞倒。可是我跑不动啊。面试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在闪闪发光,只有我,像个灰扑扑的影子。” 美夜子翻了个身,背对着沙罗,把脸埋进散发着霉味的枕头里。 “然后我就被扔掉了。就像现在,哪怕我死在这个房间里发臭,估计也没人会发现吧。”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美夜子感觉背上凉飕飕的。 沙罗飘到了她的背上,坐了下来。虽然没有重量,没有体温,但那种“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的微弱存在感,却奇异地让人感到一丝安心。 “哼,果然是只废柴猪。” 沙罗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傲慢,却少了几分尖刺。 “不过,既然汝是余的供奉者,在余消失之前,就不许汝先烂掉。这可是神谕。” 美夜子在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放在角落里的电话机突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铃响。 “叮铃铃铃铃——!!!” 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那声音简直像是警报一样炸开。美夜子整个人猛地一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她下意识地想要缩进被子里,但身体却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电话铃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催命符。 “这么晚了……是谁?”她颤抖着声音问道,恐惧瞬间淹没了刚才那一点点温情。 沙罗从她背上飘起来,盯着那台疯狂震动的电话,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看来,汝的‘结界’要被打破了。” 美夜子没有动。 她不敢动。 铃声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在她听来像是过了半个世纪——然后终于停了。 听筒自动弹回了原位,发出“咔哒”一声。 但美夜子知道,这只是开始。打电话的那个人没有放弃,只是暂时离开。明天,或者后天,铃声还会再响。 她蜷缩成一团,牙齿开始打颤。 “是……是我妈。”她低声说,像是解释给沙罗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一定是又要催我去面试了……或者是要把这块地卖掉……她总是这样……” 沙罗飘到电话机旁边,绕着它转了一圈,然后回到美夜子面前。 “汝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美夜子把被子蒙过头顶,声音闷闷的,“就当没听到。反正我什么都没听到。” 沙罗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飘回美夜子身边,像一只没有重量的猫一样,蜷缩在她蜷起的膝盖弯里。 那一夜,美夜子没有睡着。 沙罗也没有。 她们都听到了那通电话的回声,在空气中久久不散,像是某种不祥的预言。 而在神社鸟居的外面,夜色浓稠如墨。 没有人知道,这座废墟里住着一个即将消失的神明,和一个已经被时代抛弃的女人。
第三章 暴雨中的面试
电话铃声终于停了,但留下的余音比噪音更可怕。 听筒虽然已经挂回去了,母亲那尖锐的、混杂着电流杂音的嗓音似乎还粘在美夜子的耳膜上。 “镇公所的临时工……那是看着亲戚的面子才给你争取的!” “你还要在那个破烂神社躲到什么时候?” “要是连个面试都不去,那块地皮我们就卖给开发商了!反正你也养不活自己!” 卖掉。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美夜子的神经上反复拉扯。如果神社没了,社务所就没了;社务所没了,她的壳就碎了。她会被赤裸裸地扔到大街上,扔回那个充满了视线和评判的世界里。 第二天一早,母亲又打来了电话。 这一次,美夜子被迫接了——沙罗用一种“你不接我就念咒”的眼神盯着她,让她无处可逃。 “美夜子,你给我听好了。”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像是一把钝刀,“面试是下周一,镇公所二楼会议室。你如果不去,我就当你默认同意卖地了。那块地现在还能卖几个钱,再过几年连问都没人问了!” “我……” “别跟我说什么我做不到!你都二十六了!你还要在家蹲到什么时候?你奶奶活着的时候,你这个年纪已经主持祭祀了!你看看你现在那个样子!” 美夜子的嘴唇在发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反驳,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微弱的、像蚊子叫一样的“嗯”。 “那就这么定了。周一,别忘了。” 咔哒。 电话挂断了。 美夜子握着发出忙音的听筒,整个人像一尊石像一样凝固在玄关。 阳光透过破洞的纸门照在她脸上,把她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那双厚如瓶底的眼镜片上,反射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汝还好吗?” 沙罗飘到她面前,歪着头看她。 美夜子没有回答。她把听筒放回座机,动作僵硬得像一个发条快走完的人偶。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壁橱。 拉开拉门。 钻进去。 关上。 黑暗降临。 美夜子把几床旧棉被拽过来堆在身上,然后关上了拉门。 黑暗降临。充满了樟脑丸、旧棉絮和霉味的空间。这里狭窄得让人无法伸展四肢,但这种压迫感反而让美夜子觉得安全。就像回到了子宫,或者坟墓。 但这次不一样。 即使躲在黑暗里,那种溺水般的窒息感依然如影随形。她的肺好像罢工了,只能急促地吸入浅浅的气流。眼前开始出现黑色的光斑,心跳声大得像是有人在耳边擂鼓。 “哈……哈……” 她在发抖。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 面试。 周一。 镇公所。 那些人会看着她。 像面试官一样。像东京的那些人一样。用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次品,一件没有灵魂的零件,一坨挡在路上的垃圾。 她会走进去,坐下,然后他们问她:“你这几年在做什么?” 她能说什么?说“我在打游戏”?说“我连出门都不敢”? “哈……哈……” 美夜子的手指死死抓着棉被,指节发白。汗水从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刺痛。 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就在意识即将模糊的边缘—— 一道幽幽的冷光穿透了壁橱的木门。 并没有开门的声音,也没有光线射入。那团微弱的、带着青白色的光晕直接渗了进来。 沙罗穿过了门板。 在这个漆黑逼仄的空间里,她本身就是唯一的光源。她看着缩成一团、像只濒死老鼠一样的美夜子,没有嘲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恶毒地讥讽。 她轻轻地飘落下来,坐在了美夜子抱紧的双膝上。 没有重量。美夜子的膝盖感受不到任何物理压力,但那一瞬间,一股奇异的、透入骨髓的凉意覆盖了她的膝盖。那种凉意像是一针镇静剂,稍微压制住了美夜子狂乱的体温。 “汝在怕什么?” 沙罗的声音在狭小的壁橱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属于凡尘的空灵。 “他们……会看着我……”美夜子把脸埋在膝盖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面试官……就像在看一件次品。他们会问我这两年在干什么,问我为什么是个废物……” “看着汝?” 沙罗冷笑了一声,那张幼小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经历了千年岁月的傲慢。 “那就让他们看好了。汝要把他们当人看吗?真是愚蠢。” 她伸出半透明的小手,虚空抚摸着美夜子乱糟糟的头顶。 “听好了,美夜子。在余的全盛时期,那些人类在余的眼里,不过是只会蠕动的蛆虫。他们开着昂贵的铁盒子,穿着丝绸,但扒开来看,里面全是烂掉的欲望。他们在余面前磕头,祈求余施舍一点运气,那样子比路边的野狗还不如。” 沙罗凑近美夜子的耳朵,低语道: “汝若是怕,就把那些面试官当成杂草。或者是神社后院石头底下的西瓜虫。你会害怕西瓜虫盯着你看吗?” 美夜子吸了吸鼻子,抬起头,隔着厚厚的镜片看着发光的沙罗。 “西瓜虫……吗?” “没错。若是他们敢对汝指指点点,汝就在心里想:呵,这一窝虫子叫得真欢。这就够了。” 美夜子沉默了。 壁橱里安静了很久,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不对,沙罗没有呼吸,只有美夜子自己的喘息在逐渐平复。 “真的……可以吗?”她小声问,“把他们当成虫子?” “神明说了可以,就是可以。”沙罗双手抱胸,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还是说,汝觉得余的话比那些西瓜虫的话还没分量?” “……那倒不是。” “那就这么定了。” 沙罗从美夜子的膝盖上飘起来,悬浮在她面前,与她的视线平齐。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美夜子狼狈的脸。 “周一,汝去面试。余在这里等汝回来。” “如果……如果我又逃了呢?”美夜子低声问。 沙罗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笑。 “那就逃呗。余又不会因为这个把汝吃掉。”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反正余见过比汝更废柴的人类。那些人来拜神,求的不是发财,就是保佑他们不要被发现做了什么坏事。汝至少……还知道羞耻。” 美夜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怔怔地看着这个小小的、发着光的幼女。 “行了,别在壁橱里窝着了。”沙罗飘向门板,半透明的身体穿了过去,“出来,陪余看漫画。” 美夜子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拉开了拉门。 阳光涌了进来。 她眯着眼睛,看着光晕中那个模糊的小小身影。 “……谢了。”她低声说。 “什么?”沙罗回头。 “没什么。走吧,看漫画。” 周一。 清晨,空气闷热得能拧出水来。 美夜子站在玄关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穿着一套并不合身的黑色西装,那是大学毕业时在大减价卖场买的便宜货,垫肩有些过时地耸立着,袖口磨损起毛,腰身也因为这两年缺乏运动和垃圾食品的喂养而变得紧绷。 她看起来滑稽极了。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丑。 “我走了。” 她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说了一句。 没有人回应。沙罗不能离开鸟居,只能目送她。从玄关的镜子反射里,美夜子隐约看到社务所门口飘着一团微弱的幽光,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笼。 她推着那辆生锈的淑女车,骑上了通往镇上的国道。 镇公所是一栋灰扑扑的水泥建筑,散发着一股陈旧的蜡水和复印纸的味道。 美夜子手里紧紧攥着被汗水浸湿的简历,一步步挪向二楼的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 到了。 那扇米白色的门就在眼前。门上贴着“面试会场”的打印纸。 只要敲门,走进去,坐下。就像沙罗说的,把他们当成西瓜虫。 美夜子抬起手。 就在指关节即将触碰到门板的一刹那,门内传出了一声咳嗽。 “咳咳……下一个还没到吗?”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疲惫、不耐烦、充满官僚气息。 紧接着是纸张翻动的声音,和一声沉闷的叹息。 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 美夜子僵在原地。她并没有看到门里的人,但那声咳嗽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封锁已久的记忆黑箱。 那是东京千代田区的高层写字楼。那是压抑的空调冷气。那是面试官毫无感情的死鱼眼。那是不需要没有灵魂的零件的宣判。 所有的心理建设,所有的“把人当杂草”,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恐惧不是思维,是本能。 美夜子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然后猛地缩回。她连呼吸都忘记了,转身就跑。 那是纯粹的逃亡。 她冲下楼梯,撞到了一个办事的阿姨,连对不起都没敢说,像个罪犯一样冲出了大门。 也就是在那一刻,天空像是被撕裂了一样。 原本晴朗的天色瞬间暗了下来,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倾盆而下。那是夏末特有的、带着毁灭气息的雷阵雨。 美夜子没有躲,也没有骑车。她推着车,在灰色的雨幕中机械地走着。 雨水瞬间打透了那件廉价的西装,冰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像是一层甩不掉的死皮。眼镜上全是水珠,世界变得光怪陆离、模糊不清。 她是个逃兵。 连西瓜虫都打不过的逃兵。 回到神社的时候,天色黑得像夜晚。 美夜子把自行车扔在鸟居旁,像是行尸走肉一样走进了社务所。 她没有换衣服,直接瘫坐在玄关的木地板上。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下巴、衣角滴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水渍。 她觉得自己烂透了。从里到外,都在散发着废弃物的恶臭。 “呜……” 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紧接着,泪水混合着雨水流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知道在对谁道歉。对母亲?对那个不存在的自己?还是对这个世界? 就在这时,一抹微弱的幽光出现在她面前。 沙罗飘了过来。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抱怨美夜子弄湿了地板,也没有嘲笑她落汤鸡的狼狈模样。 小女孩跪坐下来,依然是那样悬浮着,不染尘埃。 她伸出那双半透明的小手,轻轻地覆在美夜子湿透的头发上,做出了一个“擦拭”的动作。 当然,她是鬼魂,碰不到水,也擦不干任何东西。她的手一次次穿过美夜子的发丝,显得笨拙而徒劳。 但美夜子却感觉到头顶传来一阵阵酥麻的幻觉。 “没关系。” 沙罗的声音很轻,在这个暴雨敲打屋顶的嘈杂声中,却清晰得不可思议。 “那就别去了。” 沙罗依然在认真地做着那个擦拭的动作,仿佛要把美夜子身上的绝望也一并擦去。 “反正那个预言家不是说过吗?一九九九年,恐怖大王从天而降。这个世界马上就要完蛋了。” 沙罗停下动作,把虚幻的手贴在美夜子冰冷的脸颊边。 “那些傲慢的人类,那些开除汝的人,那些让汝害怕的西瓜虫……很快都会变成尘土。” 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 “在那之前,汝哪里也不用去。” “汝就留在这个废墟里,做余的巫女吧。” 美夜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半透明的幼女。 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只是颤抖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而在这个破败的神社里,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女人,被一个同样被世界抛弃的神明,轻轻地擦干了头发。
第四章 神乐铃与消失的手指
秋意是伴随着干燥的风突然降临的。 那个把人烤出油的夏天仿佛在一夜之间就撤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杀的凉意。蝉鸣声稀疏得像是老人的牙齿,最后彻底消失,只剩下干枯的尸体挂在树干上,被风一吹就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井上神社的破败在秋天显得更加刺眼。枯叶堆满了参道,没人打扫,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对于美夜子来说,季节的变换只意味着一件事:该换上长袖的运动服了。 午后的社务所里,美夜子正在进行一项精密作业——把断掉的眼镜腿用透明胶带缠起来。 “喂,女人。” 沙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几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像是从收音机信号不好的频道里传出来的。 “又怎么了?今天的供品已经给过了,那个豆沙包可是花了我最后的一百日元。”美夜子咬断胶带,头也不回地说道。 “余拿不到。” “哈?” 美夜子转过身,推了推刚修好的眼镜。 沙罗正漂浮在供桌前,眉头紧锁。那双平日里总是趾高气昂的小手,此刻正悬停在豆沙包的上方。 “余说,余拿不到。就像是信号断了一样。” “是不是你又挑食了?这可是便利店的高级货……” 美夜子一边嘟囔着一边凑过去,伸手把豆沙包往沙罗那边推了推。 沙罗再次尝试。她张开嘴,对着豆沙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什么都没有发生。 豆沙包纹丝不动,色泽如常,连那层薄薄的保鲜膜都没有皱一下。 沙罗愣住了。 她不信邪地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几乎是把脸埋进了豆沙包里。 还是没用。 “不可能……怎么会……”沙罗的声音开始发抖。 美夜子皱起眉头,伸手拿起那个豆沙包,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口。 甜的。红豆馅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很正常。 “不是好好的吗?”美夜子嚼着豆沙包,含糊不清地说。 沙罗没有回答。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摊开手掌,举到眼前。 “你的手……” 美夜子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沙罗的左手小指不见了。 像一张被损坏的JPEG图片,或者是花屏的电视画面一样,那根手指的位置只剩下一团模糊的、不断跳动的马赛克噪点。偶尔噪点闪烁一下,能看到后面供桌木纹的颜色。 美夜子手里的豆沙包掉了下去,在榻榻米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灰尘。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啊!”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啊,终于开始了吗。” 沙罗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举起自己的左手,对着透进来的阳光仔细端详,仿佛在观察一件并不属于自己的坏掉的玩具。 “什……什么开始了?”美夜子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嗓子发干。 “崩坏。” 沙罗放下手,转过身看着美夜子。她的身体边缘轮廓也变得模糊不清,像是在水中晕开的墨迹。 “余跟汝说过吧?神明是靠人类的信仰和欲望存活的。泡沫时代,人们贪婪的欲望是高热量的饲料,把余喂得强大又臃肿。” 她轻轻叹了口气,身体随着叹息闪烁了一下。 “但现在,没人来了。就算偶尔有人路过,他们的心里也是空的。像汝一样,只有疲惫、恐惧和虚无。余已经很久没有吃到真正的愿望了。” “所以……你会怎么样?”美夜子颤抖着问。 “消失啊。”沙罗理所当然地回答,语气轻松,“作为土地神,失去了供养,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消失……是指死掉吗?” “神不会死,只是回归虚无。就像水滴回海里,再也没有沙罗这个意识了。” 沙罗看着那根消失的小指,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反正这副幼女的模样也没什么尊严。与其在这个垃圾堆里慢慢腐烂,不如干脆利落地消失,倒也符合余的性格。” “别开玩笑了!” 一声尖叫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美夜子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带翻了身边的茶杯。茶水泼在榻榻米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污渍。 “什么叫干脆利落地消失?什么叫符合你的性格?”美夜子大口喘着气,手指死死地抓着运动服的下摆,指节发白,“你就这么擅自决定了吗?那我呢?” 沙罗愣了一下,歪着头看她:“汝?汝继续做汝的家里蹲就好。余消失了,这间屋子就彻底归汝了,也没人在汝打游戏的时候捣乱,岂不美哉?” “美个屁!” 美夜子红着眼睛吼道。 “你知道我这两个月是怎么过的吗?因为有你在,因为我知道这个破神社里还有个知道我是什么德行的家伙在,我才觉得自己还像个人活着!” “如果连你也消失了……如果这里又变回只有我一个人……” 美夜子的声音哽咽了,巨大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如果沙罗消失了,这几个月的记忆会不会也像幻觉一样消失?她会不会又变回那个在暴雨中逃跑、一无是处的废物?这间屋子会重新变得死寂,只有电视机的电流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那种未来,比死还可怕。 “我不准。” 美夜子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准你消失!你是神吧?神不是应该听取愿望的吗?那我现在的愿望就是让你留下来!” 沙罗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废柴女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汝这个愿望……没有贡品,是不作数的。”沙罗轻轻摇了摇头,那团马赛克噪点似乎蔓延到了无名指,“而且,单纯的‘留下来’这种愿望太微弱了。即使是强烈的贪欲现在也救不了余。” “那就举行祭典!” 美夜子突然喊道。 “什么?” “祭典!神乐舞!把你这破地方搞得热热闹闹的!以前人不就是这么干的吗?只要让你感受到被需要,你就能活下来对吧?” 美夜子像个疯子一样冲向壁橱,开始在里面疯狂地翻找。 “喂,女人,没用的。只有汝一个人的话……” “闭嘴!” 美夜子从壁橱深处拖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那是她过世的奶奶——上一代真正的巫女留下的东西。 她打开箱子,一股陈旧的樟木味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套折叠整齐的绯袴,一件白衣,还有一串已经生锈的神乐铃。 美夜子抓起那串铃铛。铃铛发出沙哑的一声响,像是被唤醒的老人的咳嗽。 绯袴的白底上有着淡淡的污渍,白衣的领口也泛了黄。但这套衣服依然完整,依然散发着一种属于仪式的庄重气息。 美夜子把衣服抱在怀里,把铃铛攥在手心,转过身看着沙罗。 “听好了,沙罗。”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是歪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起来狼狈至极。 但她的眼神里,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光。 “今晚,我要给你办一场祭典。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祭典。” “这世界上如果没人信你,那我就信你。如果没人需要你,那就是我需要你。” 她吸了一口气,用近乎咆哮的声音喊出了那句话: “所以,别死啊!混蛋神明!” 沙罗怔怔地看着她。 那个总是缩在阴影里、连电话铃声都害怕的废柴,此刻看起来竟意外地高大。 那些生锈的铃铛在美夜子手里微微晃动,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在回应某种古老的召唤。 许久,沙罗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残缺的左手。 “……真是个笨蛋。” 她低声嘟囔着,身体虽然还在微微闪烁,但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不属于神明、而属于被宠坏的孩子的表情。 “既然汝要发疯,那余就勉为其难地看着吧。” 美夜子吸了吸鼻子,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鼻涕。 她把神乐铃举到眼前,看着那些锈迹斑斑的铜片,喃喃自语: “奶奶……借我一点力量。”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枯叶沙沙作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
第五章 两个人的祭典
深夜的拜殿,像一艘搁浅在黑暗潮汐里的沉船。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通电了。美夜子从仓库角落里翻出了几根剩下的白蜡烛,点燃后粘在地板上。烛火在从破损窗纸钻进来的夜风中疯狂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像张牙舞爪的怪兽。 美夜子站在拜殿中央。 她终于穿上了那套绯袴和白衣。因为身材比奶奶高大,这身衣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局促,腰带勒得她不得不吸着肚子。脚下依然没有足袋,那东西早就被老鼠咬烂了——她赤着脚踩在满是灰尘和木刺的老旧地板上。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串生锈的神乐铃。 “喂,女人。” 沙罗漂浮在神龛前,身体的“坏点”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她的左臂几乎完全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雾,看起来凄惨而恐怖。 “汝是认真的吗?”沙罗的声音很虚弱,却依然带着一丝不可置信,“这就叫祭典?几根快烧完的蜡烛,和一个穿得像个蹩脚Cosplayer的废柴?” “少废话。” 美夜子深吸了一口气,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黑框眼镜。她的镜片上斑驳陆离,映着烛火的红光。 “客人只有一个,就是我。神明也只有一个,就是你。这就够了。” 她举起神乐铃。 “看着吧,这是专门为你跳的舞。收不到愿望就会消失对吧?那我就把我的全部都塞给你!” “哈!” 美夜子大喝一声,猛地挥动神乐铃。 “哗啦——” 生锈的铃铛发出了一声沉闷且并不悦耳的声响,像是铁片在摩擦。 随即,她动了起来。 她根本不懂什么神乐舞。以前奶奶跳的时候,她只顾着在旁边偷吃供品。脑海里残留的印象,只有模糊的旋转和抬手。 于是,在这平成十年的夏末深夜,在这一间破败的神社里,一场前所未有、荒诞至极的舞蹈诞生了。 美夜子先是做了一个广播体操的第一节伸展运动,紧接着是一个僵硬的转身——那是她在电视里看过的偶像舞步。手中的神乐铃被她像甩流星锤一样胡乱挥舞,发出杂乱无章的噪音。 “嘿!哈!” 她嘴里发出奇怪的喊声,脚下笨拙地踩着地板,发出“咚、咚”的闷响。 滑稽。丑陋。毫无美感。 如果此时有任何一个神道教的人在场,大概会气得当场昏厥。 但美夜子不管。 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她的肺部开始燃烧,呼吸变得急促如同风箱。 她在心里疯狂地呐喊。 ——留下来! ——别走! ——吃掉啊!把我的羞耻心、我的恐惧、我不愿意出门的懦弱、我这二十六年一事无成的人生的全部重量……统统吃掉啊! “你也……只有我了啊!” 美夜子大喊出声,做了一个动画片里变身般的夸张动作,用力把神乐铃指向那个半透明的幼女。 “在这个垃圾堆一样的世界上,只有我需要你!这还不够吗!!” 沙罗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满头大汗、衣衫不整、动作像个坏掉的提线木偶一样的女人。 看着那双在那厚厚的瓶底眼镜后,燃烧着某种比烛火还要炽热的东西的眼睛。 那是执念。 是比贪婪更纯粹,比祈祷更原始的东西。 沙罗那张总是挂着嘲讽面具的脸上,表情一点点融化了。 “……真是丑陋的舞姿。” 她低声说着,声音却带着颤抖。 “简直是污了余的眼睛。”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那残缺的身体却慢慢飘了起来。 她那只剩下右手的袖子轻轻挥动。不同于美夜子的笨拙,她的动作轻盈得像是一片落下的樱花瓣。那是刻在灵魂里的、千百年前的优雅。 沙罗开始旋转。 她配合着美夜子那乱七八糟的节奏,配合着广播体操和动漫招式,跳起了真正的神乐。 光影交错。 一个是满身汗臭、动作滑稽的平成废柴。 一个是身体残缺、即将消散的昭和亡灵。 两个被时代抛弃的存在,在这狭小的拜殿里,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深夜,完成了一次奇迹般的共舞。 蜡烛燃尽了最后一滴蜡油,“噗”地一声熄灭了。 黑暗瞬间笼罩了一切。 “哈……哈……哈……” 美夜子剧烈地喘息着,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她看不见沙罗了。 恐惧再次袭来。 “沙罗?”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颤抖。 没有回应。 “喂……别吓我……沙罗!” 美夜子慌了。她扔掉神乐铃,不顾一切地向着记忆中沙罗悬浮的位置扑了过去。 “别消失!求求你——” 她在黑暗中张开双臂,做好了拥抱一团虚无空气的准备。哪怕是摔在满是木刺的地板上也好,只要能抓到一点点光点…… 然而。 “砰。” 她的怀抱被填满了。 并没有摔在地上。 她的双臂环抱住了一个小小的、软软的东西。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美夜子僵住了。 隔着那件被汗水湿透的单薄白衣,她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触感。 不是冰冷的空气,也不是电流般的幻觉。 那是体温。 微弱得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猫,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暖意的体温。 “……咚、咚、咚。” 紧贴着她胸口的地方,传来了一阵微弱却坚定的跳动声。 那是心跳。 “好痛……” 怀里传来了一个闷闷的声音。 “汝这只母猪……是想压死余吗?” 美夜子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在黑暗中死死地抱紧了怀里那个小小的身躯,力气大得仿佛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把脸埋在沙罗那散发着淡淡线香味道的头发里,放声大哭。 “抓到了……” 美夜子哭得像个孩子,鼻涕和眼泪全蹭在了那件高贵的织锦神官服上。 “抓到了……你是热的……你是热的啊……” 沙罗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待在美夜子的怀里,用那只仅存的、完好的小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美夜子的后背。 动作笨拙,像是在安抚一个比自己大几十岁的巨婴。 “……笨蛋。”沙罗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美夜子能听见,“余不是说了吗,在余消失之前,不许汝先烂掉。” 窗外,秋虫开始鸣叫。 月光从破损的窗纸缝隙里渗进来,照在拜殿的地板上。 在那片微弱的月光中,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是废柴。 一个是神明。 在这个被诺查丹玛斯预言笼罩的前夜,在这个没有人期待明天的世界角落里。 废柴巫女,终于拥抱住了属于她的神明。
第六章 掌心里的神明
平成十年的冬天,带着一股要把骨髓冻裂的寒意降临了。 距离那个疯狂的夜晚已经过去了三个月。诺查丹玛斯预言里的恐怖大王还没有从天而降,但井上神社的自来水管先冻裂了。 社务所里弥漫着一股煤油炉特有的焦味和陈旧的蜜柑皮味。美夜子正缩在被炉里,只露出一双手,机械地进行着一项枯燥的工作——给扭蛋装壳。 “咔哒、咔哒、咔哒。” 她拿起一个透明的塑料半圆,塞进一张劣质的说明纸和一个不知名的怪兽小橡皮人,然后盖上另一半,扔进旁边的纸箱里。 这是一个装配单价只有0.5日元的内职。为了修好水管,她不得不接下这种连小学生都会嫌弃的工作。 “慢死了。” 一个细如蚊呐,却依然充满了颐指气使味道的声音从桌子角上传来。 “按照这个速度,汝要攒到什么时候才能给余买新的神棚?现在的这个纸盒子简直是对神格的侮辱。” 美夜子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停下手里那个红色的扭蛋壳,无奈地看向桌角。 那里放着一个铺着红布的小篮子。 而在篮子里,坐着一个大概只有二十厘米高的小人。 那是沙罗。 那场祭典之后,她确实留下来了。但并没有恢复成那个能把人吓得半死的幽灵幼女,也没有变回那个威严的神明。为了在这个信仰匮乏的末世维持存在,她不得不将原本稀薄的灵力极度压缩,最终变成了这副模样。 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做工极其精细、还会动、会骂人的手办。 她依然穿着那身缩微版的织锦神官服,袖子依然长得拖地,只不过现在的地变成了桌布。 “知足吧。”美夜子叹了口气,拿起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瓣剥好的蜜柑,递到沙罗面前,“现在的你就只有这种尺寸的胃口,吃多了会撑得灵体过载爆炸的。” 沙罗像个真正的小女王一样,昂着头,张开那张只有米粒大小的嘴,咬住了蜜柑的一角。 “哼……酸死了。汝是不是又买的处理品?” 她一边抱怨,一边用那双极小的手抱着巨大的蜜柑瓣啃着,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像是一只进食的仓鼠。 美夜子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点弧度,然后又迅速压了下去,继续手里的“咔哒”声。 虽然活下来了,但生活并没有变成童话。 美夜子依然没有勇气走出鸟居去找正经工作。她依然听到电话铃声会心悸,依然不敢看电视上的新闻,依然是个在社会评价体系里得分为负的废柴。 神社依然破旧,参拜者依然是零。 唯一的区别是,她不再是一个人在发烂了。 午后的阳光稀薄地洒在缘侧上。 美夜子完成了今天的定额,觉得腰酸背痛。她穿上那件厚重的、像是老奶奶才会穿的藏青色半缠,手里拿着那台笨重的GameBoy,慢吞吞地挪到了缘侧晒太阳。 外面的世界一片萧瑟。光秃秃的树枝直刺苍白的天空,几只乌鸦在鸟居上嘶哑地叫着。 “喂,带上余。” 沙罗站在被炉的桌沿上,伸出两只小手,那是求抱抱的姿势——虽然她绝对不会承认。 现在的她极为脆弱。一旦离开美夜子超过五米,或者长时间没有接触到美夜子的气息,她的身体就会开始像信号不好的画面一样闪烁,甚至有消散的风险。 共生。 这两个字从抽象的概念,变成了物理上的必须。 美夜子伸出手掌。沙罗熟练地爬了上来,那种重量轻得不可思议,像是一只麻雀停在手心。但那份微弱的体温却是真实的。 美夜子把沙罗放进了棉袄右边的大口袋里。 “那里全是饼干渣!汝就不能清理一下吗?”口袋里传出闷闷的抗议声。 “别吵,我要打最终BOSS了。” 美夜子盘腿坐在缘侧的木地板上,阳光照在她的镜片上,反射出一层白光。她按下GameBoy的开关,熟悉的8-bit音乐在寒冷的空气中响起。 口袋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那团小小的凸起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不动了。 隔着棉袄的布料和一层薄薄的运动服,美夜子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小东西的存在。 在那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电视里每天都在说经济危机,说末日预言,说这个国家正在沉没。大人们都在恐慌,精英们都在跳楼。 而她,井上美夜子,二十六岁,无业,单身,前途无亮。她是这个大时代里最不起眼的一粒灰尘。 但是。 她按着游戏机按键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她稍微侧过身,用手掌轻轻捂住了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 掌心里传来一阵规律的起伏。那是呼吸。 沉甸甸的。 这大概只有几百克的重量,却比她过去二十六年里背负的所有期待、虚荣和伪装都要重。 “呐,沙罗。” 美夜子突然开口。 “干嘛?”口袋里传出慵懒的声音。 “你说……明年真的会世界末日吗?” 沙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睛看着苍白的天空。 “谁知道呢。”她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人类说过的世界末日还少吗?余活了三百年,听过的末日预言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结果呢?世界还在,说预言的人倒是先没了。” “那如果这次是真的呢?” “那就一起完蛋呗。”沙罗打了个哈欠,把脑袋缩回口袋里,“反正余也不想一个人消失。有汝陪着,不亏。” 美夜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种笑很轻,像是冬天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瞬即逝,却带着真实的温度。 她低下头,看着屏幕上像素组成的小人正在奋勇杀敌。 “在这个世界完蛋之前……我们就先这样凑合着活下去吧。” 口袋里的神明翻了个身,发出了一声轻哼。 “准了。” 冬日的阳光静静地推移。 枯叶从树上落下,在风中打了几个旋,轻轻落在缘侧的木地板上。 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袄、戴着厚厚眼镜的女人,盘腿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台发着光的游戏机。 她的右边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时不时还会动一下。 没有人来参拜。 没有人在意这座废墟。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在这个被时代遗忘的角落里,一个废柴女人和一个过气神明,正依偎在一起,在这个寒冷的世界上,共享着彼此仅存的体温。 远处,乌鸦再次鸣叫。 GameBoy的屏幕上,像素小人终于打败了最终BOSS,绽放出一朵粗糙却灿烂的胜利烟花。 美夜子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 口袋里的沙罗,发出了均匀的、细微的呼吸声。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