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神无月
第一章 只有蝉鸣的废墟 一九九八年,八月。 空气稠密得像是一锅煮坏了的胶水。 平成十年的夏天似乎致力于把地面上的一切水分都蒸发殆尽。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太阳不再是光源,而是一个巨大的、恶意的热辐射核心。在这个连长银都宣告破产、自杀率直线上升的年份里,连蝉的鸣叫声听起来都像是某种绝望的惨叫。 井上神社就坐落在这片惨叫声的中心。 说是神社,其实更像是一个被时代咀嚼后吐出来的残渣。鸟居上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发灰的木质纹理,像是某种皮肤病;手水舍的水槽里干涸已久,青苔死成了黑色的痂,只有几只不知疲倦的蚊子在腐朽的木柱间盘旋。 参道上堆满了无人清扫的落叶和枯枝。拜殿的木板有几处已经腐朽塌陷,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整座神社像是一具被抽干了血液的干尸,在烈日下无声地腐烂。 偶尔有路人经过,也只是匆匆瞥一眼,然后加快脚步离开——没有人愿意在一座似乎有什么东西的废墟前停留太久。 事实上,井上神社确实有什么东西。 只不过,那个东西此刻正被困在更深层的腐烂里。 在这片废墟深处的社务所里,一台老旧的三洋电风扇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嘎吱”声。 “啊——————” 井上美夜子正对着风扇旋转的叶片,张大嘴巴发出毫无意义的长音。声波被扇叶切碎,变成了一种颤抖的电子音,在这个充满了霉味和陈旧榻榻米味道的房间里回荡。 她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身上穿着一套起球严重的芋色运动服,那是她高中时代的遗物,领口松垮得可以直接看到锁骨。一条灰色运动裤随随便便地卷到膝盖以上,露出苍白得有些不健康的小腿。脚边散落着半个被挖得坑坑洼洼的西瓜皮,几本过期的《周刊少年Jump》,以及无数团擦过鼻涕或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纸巾。 虽然是正午,但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透进几缕昏黄的光线,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尘埃。 对于二十六岁的美夜子来说,这就是她的全世界。 没有因为还没有回泡沫而被取消的内定,没有那个指着她的鼻子说“你只是个空壳”的面接官,也没有那个必须要在早高峰挤上电车去扮演白领的东京。 这里只有这台连着显像管电视的世嘉土星。 美夜子翻了个身,厚如瓶底的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她抓起手柄,熟练地输入指令,八神庵紫色的火焰映在她呆滞的瞳孔里。 屏幕上显示着“ROUND 3”,她的角色只剩下最后一丝血皮,对手是大BOSS。 “干死你……干死你……”她嘟囔着,手指疯狂地敲击着按键,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那种在现实世界中早已磨灭的求生欲,此刻全部倾注在了这几个塑料按钮上。 必杀技的蓄力条正在缓慢上涨。 她屏住呼吸,瞳孔放大。 快了……快了—— “啪、啪。” 两声清脆的拍手声,突兀地穿透了蝉鸣和游戏音效,从外面的拜殿方向传来。 美夜子的手指瞬间僵在手柄上。 那是参拜礼仪中的二拍手。有人来了。 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心悸感瞬间攫取了全身。 是讨债的人吗?还是那个总是想把这块地皮骗走的远房亲戚?或者是那个多管闲事的邻居大婶? 美夜子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像只受惊的蟑螂一样缩在阴影里。她死死盯着那个关得并不严实的门缝,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双皮鞋踢开这扇脆弱的门,把她从这个名为家里蹲的安全壳里拖出去暴晒。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然后逐渐远去。大概只是个路过的迷路者,或者只是随便拜拜就要去别处讨生活的闲人。 美夜子长出了一口气,背后的冷汗瞬间被风扇吹得凉飕飕的。 “吓死我了……” 她嘟囔着,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因为刚才的走神,她的角色已经被打得只剩下一丝血皮——不,是已经被打倒在地,屏幕上出现了“GAME OVER”的字样。 “可恶,这可是我打了三个小时才到的隐藏关卡……” 美夜子咬着牙,手指疯狂地敲击着“继续”按钮。 就在她即将按下“CONTINUE”的瞬间 滋——! 显像管电视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电流音。原本绚丽的格斗画面瞬间崩解,变成了一片令人眼晕的黑白雪花点。紧接着,那个连接着世嘉土星的变压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爆响,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诶?” 美夜子愣住了。 几秒钟后,一声凄厉的惨叫穿透了社务所的屋顶。 “我的存档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抓着头发,整个人跪在地上,对着漆黑一片的电视屏幕发出了灵魂的哀嚎。那是比失业还要痛苦,比被抛弃还要绝望的叫声。那是她这几个月来唯一的成就,唯一的慰藉,就这样化为了乌有。 “完了……全完了……” 美夜子把头埋在膝盖里,眼泪真切地涌了出来。 “吵死了。” 一个稚嫩却带着某种奇怪威严的声音,突然在房间里响起。 美夜子抽泣着抬起头。 她以为是幻听,或者是电视机里的残留音效。但当她透过满是雾气的眼镜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她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发出了“咯咯”的声音。 在那台刚刚报废、还散发着余热的显像管电视机顶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看起来大约只有七八岁,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发着一种微弱的幽光。她身上穿着一件极其华丽却破旧不堪的织锦神官服,宽大的袖子像垂死的蝴蝶翅膀一样拖在地上,上面绣着的金线已经氧化发黑。下摆因为太长而胡乱地堆叠着,露出了一双悬在半空中的、赤裸的小脚。 最诡异的是,美夜子能透过小女孩的身体,隐约看到后面墙上那张发黄的日历。 她是半透明的。 那个东西正居高临下地看着美夜子。 那种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坨粘在鞋底甩不掉的口香糖,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和轻蔑。 小女孩皱起眉头,用那双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深邃眼睛环视了一圈满地狼藉的房间——西瓜皮、纸团、旧漫画、还有那个穿着芋色运动服的颓废女人。 她伸出一只半透明的小手,掩住鼻子,用清脆却冰冷的童音说道: “余的结界里,为何住着一只猪?” 美夜子张大了嘴巴,眼镜滑落了一半,挂在鼻梁上。 在那一刻,比起恐惧,她脑子里首先蹦出来的念头是: 啊,太好了。 在这该死的一九九八年夏天,在失业和逃避了六个月之后,我终于彻底疯了。 她抬起手,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疼。 很疼。 不是梦。 “你……你是什么东西?”美夜子的声音在发抖,但并不是那种要被鬼怪吃掉时的恐惧——而是一种更荒诞的、世界观被砸碎之后的茫然。 “东西?”小女孩的眉毛挑了起来,那张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受到冒犯的神情,“余乃建御名方富命杙神,这座井上神社的祭神。汝这无礼之徒,见了神明不行礼也就罢了,竟敢用‘东西’来称呼余?” “神……明?” 美夜子机械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看了看周围。 社务所还是那个社务所。霉味还在,风扇还在嘎吱作响,电视还冒着焦糊味的青烟。一切都很正常,除了那个坐在电视机顶上、半透明、自称神明的小女孩。 “汝聋了吗?”小女孩不耐烦地晃了晃悬空的赤脚,“余问汝,为何住在余的结界里?” “这……这是我家的神社。”美夜子下意识地回答。 “汝家的?” 小女孩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她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啊……是了。那个叫井上的家族,确实好几代都在这里当神职。这么说来,汝是那个家族的末裔?” “末裔”这个词让美夜子心里刺痛了一下,但她没来得及反驳, “也罢。既然汝是巫女的后人,那就勉强算作余的侍从吧。”小女孩从电视机上飘了下来——是的,飘,她的脚完全没有接触地面——然后双手抱胸,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美夜子,“余饿了。去给余准备供品。” “供……供品?” “对。最好是羊羹。如果没有的话,红豆大福也行。余不挑食——虽然汝看起来也不是什么能供奉得起好东西的穷酸货色。” 美夜子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看了看报废的游戏机,看了看满地狼藉,再看了看眼前这个颐指气使的幼女幽灵。 最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又瘫回了地上。 “你要吃就吃吧。”她有气无力地说,“反正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要命的话就拿去好了。这破命也不值钱。” 小女孩眯起了眼睛。 “汝……不怕余?” “怕。”美夜子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但是比起鬼,我更怕电话铃声。你至少不会让我去面试。”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蝉鸣声重新占据了主导。 过了好一会儿,小女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少了几分傲慢,多了几分困惑: “汝……真是个奇怪的人类。” 美夜子没有回答。 她把脸埋进散发着霉味的枕头里,闭上眼睛。 外面的蝉还在叫。 而这个夏天,似乎终于要变得不那么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