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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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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夏夜

那几年夏天的傍晚,总是长得像一辈子也过不完。 她是从阁楼的窗户翻出去的。窗框上的绿漆已经斑驳了,像干燥的皮肤。她把裙子撩起来一点,跨过窗台,脚尖探出去,踩住外面的瓦瓦。瓦是温的,太阳晒了一整天的余温,隔着薄薄的袜子传上来,像谁的手心贴着她的脚掌。 她向前走了几步, 蹲在屋顶的斜坡上,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西边的天正在烧。像一个人在炉火前打瞌睡,脸上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又一寸一寸地红起来。最底下是橘黄,厚厚的,像抹了一层橘子酱;往上变成橘红,稀薄一些,透出底下的粉;再往上就紫了,是那种洗了很多遍的旧绸缎的颜色,灰扑扑的紫,紫里还藏着一点不肯走的蓝。整片天就那样铺着,瓦也是灰的,远处的楼也是灰的,只有这一片橘黄和橘红,把整个屋顶都染了。她的手背上落了一层光,薄薄的,像涂了蜜。 那个人明天就走了。 这个念头像一粒石子丢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信她看了太多遍,折痕的地方字迹已经模糊了,那个人的名字只剩下一个大概的形状。信上写,南边的树冬天也不落叶,绿的,绿得很满,满得快要溢出来。信上写,听说那边的海很蓝。 海。 她把这个字含在嘴里,悄悄念了一下。海。轻轻的,像叹气。 她没见过海。她见过的最大的水就是运河,灰的,浑的,慢慢地流,像一个永远不着急的人。运河能流到海吗?她盯着那条灰色的带子,它拐了一个弯,被楼房挡住了,又露出来,越来越细,最后消失在橘黄和灰的交界处。她想象河一直流,流过一个又一个傍晚,流过很多她不认识的城市和田野,慢慢变宽,变蓝,变咸,变成那个人正在看的那片海。 风又来了。这一次她闭上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味道都吸进去。存起来。存在肺的最底下,存在心脏旁边那个她自己都不知道名字的地方。等她老了,等她把这件事忘了很久很久以后,这个味道还会自己跑出来,在某个傍晚,某个起风的时刻,忽然就来了,带着灰色的瓦、橘黄的天、混着水腥气和栀子香的风,带着那个人的名字,带着她十八岁那一年的全部黄昏。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纸被她折了很多次,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边角都毛了。展开的时候,折痕像地图上的路,一条一条,交错着,把她写过的话切割成碎片。她写了很多遍。第一遍写的是名字,写完了觉得太直白,涂掉了。第二遍写了一整句话,写了又觉得太重,涂得更黑。第三遍写了一个问号,写了又觉得太轻,轻得像什么都没说。最后只剩下角落里的七个字,写得很小,但每个字都用力,纸都被笔尖划破了。 她把纸重新折好。然后爬到屋脊上,骑坐在最高的那条线上。整个小城都在脚下了。 她把那张纸塞进瓦缝里。第三行第五片瓦,从左边数起,太阳晒得最多的那一片。瓦片的边缘有一点青苔,摸上去茸茸的,像什么小动物的背。她把纸塞得很深,藏在温热的瓦片底下,像这个傍晚的一个秘密。 很多年以后,会有人掀开这片瓦吗?会有人发现这张纸吗?那时候她会在哪里?那个人会在哪里?掀开瓦片的那个人,会不会也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在某个夏天的傍晚,骑着屋脊,看着西边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她会读懂这七个字吗?会为这七个字觉得胸口发紧吗?会觉得这个傍晚也变得很长很长,长得像一辈子也过不完吗? 她坐在屋脊上,两只手撑在身后,手心按着温热的瓦。风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鼓起来,像一朵倒扣的花,像一只张开的翅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她身体里飞出去。 她觉得自己快要飞起来了。 但她没有。她只是坐着,坐在灰色和橘黄之间,坐在天空和屋顶之间,坐在这个长得像一辈子的夏天的傍晚里。远处那颗星已经亮了,很淡,像谁在水面上点了一笔白颜料。运河还在流,灰的,慢慢地,往南,往那片她没见过的蓝。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是水果硬糖,橘子味的。剥开玻璃纸的时候,纸在手里窸窣作响,皱成一团亮闪闪的小球。她把糖放进嘴里,硬硬的,在舌头上滚了一圈,甜味慢慢渗出来。 是甜的。是橘子的甜,和天边的橘黄一样甜。 她含着那颗糖,咽了一下口水,喉咙里咕咚一声,像咽下了一小块傍晚。瓦片温着她的掌心,风凉着她的脚踝,嘴里那颗糖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甜味却越来越浓,浓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把玻璃纸展开,对着天看。纸是皱的,但光穿过它的时候,变成了金色。她把那张纸举高一点,再举高一点,举到那片橘黄里去。金色的光斑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的眉毛上、鼻尖上、嘴唇上,像谁在亲她,轻轻地,一个一个地。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把那张皱巴巴的玻璃纸也塞进瓦缝里,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第三行第五片瓦底下,太阳晒过的地方。纸条上是七个字,玻璃纸上是一个橘子味的傍晚。 她会记住这个味道的。她会的。 风最后来了一次,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来。发丝贴在嘴角,痒痒的,她把它们拨开,指尖沾上了一点糖的甜。她舔了一下指尖。 甜的。 她笑了一下。然后她站起身,裙子上沾了灰,拍拍,灰飞起来,在橘黄的光里飘了一瞬,就不见了。 她往阁楼走。走到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第三行第五片瓦。她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 然后她翻过窗台,脚踩在阁楼的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和瓦片完全不一样的温度。她把窗户关上,把那片橘黄关在外面,把运河的腥气、柴火的烟味、迟开的栀子的香、还有那个橘子味的傍晚,都关在外面。 她靠在窗边,听了一会儿。风在窗外呜呜地响,像在说什么,说了一遍又一遍,她听不清。 但她知道,那片瓦底下有她的七个字,有一颗糖的玻璃纸,有一个十八岁夏天的傍晚。 风会替她记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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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焚鱼成灰

暮色四合,寒鸦声渐,一阵冷风吹过,将火光中冒出的热气吹远,又慢慢沉降,我和她围绕着一团明亮的火焰相伴而坐。“这样就可以了”,她将手中的纸张送进那团光亮之中,那里的火焰迅速升腾而起,不消几秒又在一声轻微的爆鸣声中沉降,我看着火中翻飞着的纸屑,“一切就结束了吧”,纸张有序地一点点送进火中,“这只是某个阶段的结束…它们只是到了应该离开的时候了”,“可是这些只有你自己看过”,火光映照着她面无表情的脸庞,“所以就足够了,这些写出来就是给自己看的”,火中升腾而起的不只有光与热,也有灰黑色的碎屑。 “真可惜,就像是卡夫卡一样”,我半开玩笑地说,她看着那团似乎永远也不会熄灭的希望,“很多人都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痛苦地做着一些所谓被社会边缘化的东西,我们需要深刻的批判和思考,但是思考的刀不能落在我们的头上”,火继续燃烧,风一刻不停,此时只有沉默,就像是之前的数次一样,写满了字的纸张在火中卷曲湮灭,尚能认清的只言片语凑不出来整齐的脉络。“就像是碌碌无为的天才”,“你说卡夫卡?”,“这盆火。”,劈啪作响的声音将时间不断拉长,沉默被一声沉闷的声音打破,砸进火中的是一个厚重的本子,看起来被使用得十分充分,它将火焰压了下去,我刚想要做什么,“没事的,马上就会起来的。”,如她所说,在黯淡了几秒之后,那个本子弯曲焦黑,升腾起一阵亮眼的光,“可是那个”,“它们已经完成了一切,只会留下刺耳的呼啸。”,就这样,我和她看着那本陪伴了她三年的故事集化成灰白的碎屑,和一阵浓烟,呛鼻,但不至于落泪。手上的重量一点点减少,光亮明灭,将暮色照清又隐去,她模糊的脸庞并没有别的表情,火光在她的眼中跳跃,清晰明亮。“就这样,把它们全扔进去”,我们的手中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一盆刺眼的猛烈燃烧的焰火,“眼睛疼吗”,我摇摇头,“那就再看一眼吧”。失去了维持的火光跃动,隐去了身形,只余下几枚零星的火星,如同萤火虫,在逐渐深沉的夜色之中飞走。终于是一切结束,我们将这一切收拢妥当,如从未发生过什么一样。走在如墨的夜色之中,她说过,这种景色只应沉默。在归途之上,她哼唱着那首不知名的曲调,我们也在其中隐去了身形。 我沾染上了这个坏习惯。在很久之后,在现在,我再也没办法忽视它们带来的聒噪的声音。当那一切变的空白的时候,我想,我大概是懂得了一些。暮色四合,此时只应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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